📝 新闻摘要
2026年6月25日,德国总理默茨在联邦议院政府质询中宣布,将全面采纳养老金改革委员会提出的33条建议,并力争在年底前完成立法。这份被称为”德国战后最大规模养老金改革”的方案,核心内容涵盖取消Minijob(小型就业)特殊社保地位、将退休年龄与预期寿命挂钩(至2041年升至67.5岁)、引入瑞典式资本覆盖型补充养老金机制,以及将自雇者和议员纳入法定养老金体系。约650万Minijob从业者将直接受影响,企业界和工会对方案反应分裂:OECD给予高度评价,而工会附属机构IMK警告改革可能导致GDP损失约1%和25万个就业岗位。在同期质询中,默茨还明确表态支持欧盟对中国采取更强硬贸易政策,称中国”补贴、大规模产能过剩、人为压低汇率”已构成”不公平竞争”。这一表态将国内改革与对华政策直接挂钩,引发广泛关注。
📝 新闻正文
一、33条改革建议:从”修补匠”到”建筑师”
6月23日,由经济学家Constanze Janda和前联邦劳动局局长Frank-Jürgen Weise联合主持的养老金改革委员会正式向默茨和劳动部长Bärbel Bas递交了包含33条改革建议的报告。
这份报告的核心理念是:将德国养老金体系从纯粹的”代际契约”(年轻一代缴纳保费供养退休者)转型为”多支柱体系”——保留现收现付制作为基础,同时引入资本市场化的补充机制。
最引人注目的提案包括:
一、退休年龄与预期寿命挂钩。目前德国法定退休年龄为67岁,方案建议从2031年起每年增加0.15岁,至2041年达到67.5岁。默茨在联邦议院对此直言不讳:”如果人们活得更长、更老,那么为了在老年获得足够收入,他们至少需要多工作一部分时间。这是可能的,我们也必须这么做,才能让体系自身承担。”
二、Minijob制度大变革。这是影响面最广的措施。Minijob是一种月收入不超过603欧元的微型就业形式,从业者免缴社保、雇主缴纳约30%的统包费率。全德国目前有超过650万人从事Minijob,其中55.9%为女性、18.3%为外籍人士。方案建议取消这一特殊地位,要求从业者正常缴纳养老、护理和医疗保险(仅学生可豁免)。这意味着数百万人的净收入将直接缩水。
三、引入”瑞典模式”资本补充层。方案提议建立一个在股市投资的资本基金,其收益用于补充养老金支付。OECD对此表示赞赏,称这一设计与其长期建议高度吻合。但工会附属机构IMK和WSI提出严厉批评:劳动者未来几十年将承受”双重负担”——既要支付当期退休者的养老金,又要为资本基金注资。据IMK模型测算,到2032年养老金缴费率可能升至22%(不设资本基金则为20.4%),这将压缩可支配收入并拖累消费。
四、扩大参保范围。自雇者和联邦议院议员将被纳入法定养老金体系。OECD进一步建议也应将公务员(Beamte)纳入,称这有助于增强普通缴费者对改革的认同感。
五、取消”缴费满45年无折扣退休”条款。该条款允许长期缴费者提前退休且不扣减养老金。OECD支持取消这一规定,认为有助于缓解专业人才短缺。
二、各方立场:从学界到街头
改革方案一经公布,立即引爆德国舆论场。
执政联盟的立场:默茨以”一个重大步骤迈向新的养老保障体系”定义改革,强调”一套平衡的、具有最重大意义的方案”,并要求在暑假前由内阁确定关键要点、秋季完成立法、年底前通过。劳动部长Bas也表态支持全面实施。
反对党的批评:左翼党议会党团主席Janine Wissler直指改革等同于”养老金削减”。她警告说,退休年龄提高对护理人员和建筑工人等难以坚持到现行退休年龄的群体影响最大——”他们现在将面临更高的扣减”。绿党议会党团主席Katharina Dröge批评这是”冷酷的紧缩政策”,尤其针对削减家庭照护者的养老金积分。AfD议员Leif-Erik Holm则质问”减负政策在哪?”
经济界的复杂反应:雇主层面,方案获得部分认可——取消Minijob有助于将更多劳动力转入正规就业,长期看对社会保障体系有利。但IMK的Sebastian Dullien警告,更高的社保缴费将压缩可支配收入、抑制消费意愿,而”德国经济目前恰恰严重依赖内需”。其模型测算显示,改革方案从2028年起累计可能造成约1%的GDP损失和约25万个就业岗位的减少。汉斯·伯克勒基金会也警告,缴费率上升将导致国家税收和社保收入双双承压。
OECD的背书:与其他批评声音形成对比,OECD对改革方案给予高度评价,认为其多数建议与OECD长期推荐的政策方向一致。OECD经济学家Robert Grundke特别指出,取消提前退休条款有助于应对专业人才短缺,但同时强调必须配套改善老年劳动者的工作条件和强化失能养老金制度。
三、默茨的对华信号:养老金改革与贸易政策的联动
在这同一次政府质询中,默茨还就欧盟对华政策做出明确表态。他表示将支持欧盟对中国采取更强硬措施,原因是中国的”补贴、大规模产能过剩、尤其是通过人为压低本币汇率造成的扭曲”——”这不再是公平竞争了”,他说。
这两项表态并非孤立事件。养老金改革的核心目标是确保德国社会保障体系的长期财务可持续性——而这离不开一个有竞争力、能产生足够就业和税收的经济体。当德国企业面临来自中国的”不公平竞争”压力时,维持高福利社会契约的空间就会被压缩。
换句话说,默茨的逻辑链条是:国内改革(养老金)保障体系可持续 → 需要健康经济增长 → 经济面临中国竞争压力 → 需要欧盟层面更强硬的对华政策。
这是典型的”内部改革+外部施压”双轨策略,也标志着默茨政府在处理中德关系上的基调转变:从此前默克尔时代的经济利益优先、政治分歧管控,转向更强调”公平竞争环境”和”对等性”。
🎓 深度评论
养老金改革:德国社会契约的”压力测试”
此次养老金改革远不止是技术性的参数调整,它触及了战后德国社会契约的根基。
德国的”社会市场经济”传统建立在两大支柱之上:一是代际之间的养老金契约(年轻人养老人),二是劳资之间的福利契约(雇主和雇员共同承担社会保障成本)。1967年引入的Minijob制度,本质上是对这一契约的灵活补充——它为边缘劳动力(学生、退休者、家庭主妇)提供了低门槛的就业通道。
现在,默茨政府试图同时修改这两大支柱:取消Minijob意味着将数百万边缘劳动力强制纳入正规社保体系;延长退休年龄则意味着重新定义”老年”的边界。
这背后的压力源清晰且不可逆:德国65岁以上人口占比已达22%,预计到2035年升至30%。现收现付制下,越来越少的工作人口需要养活越来越多的退休者。如果不改革,体系的”压力测试”终将失败。从这个意义上说,默茨的选择不是”改不改”,而是”多快改、改多少”。
为什么这次改革比以往更激进?
德国养老金改革并非新话题。2007年将退休年龄从65岁逐步提至67岁的改革(”Rente mit 67″)花了几十年才落地。但此次改革在三个方面更加激进:
第一,速度。默茨要求在半年内(6月到12月)完成从提案到立法的全过程。这与德国通常动辄数年的立法周期形成鲜明对比。驱动力之一是迫在眉睫的财政压力——联邦政府对养老金的年度补贴已超过1200亿欧元,占联邦预算的约四分之一。
第二,覆盖面。33条建议涵盖缴费率、退休年龄、Minijob、资本补充层、参保范围、照护者积分等几乎所有关键参数,是一次系统性重构而非局部修补。
第三,分配效应。Minijob取消和退休年龄提高对低收入群体、体力劳动者和女性的影响尤为显著。这正是左翼党和绿党批评的焦点——改革虽以”体系可持续”为名,却最直接地削减了弱势群体的当期收入。
中德对比:两种老龄化应对路径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正面临比德国更严峻的人口老龄化挑战。中国60岁以上人口已超3亿,预计到2035年将突破4亿。2025年,中国实施了改革开放以来首次法定退休年龄调整:男性从60岁逐步延至63岁,女干部从55岁延至58岁,女工人从50岁延至55岁。
对比两国的改革路径,可以发现显著差异:
德国模式的逻辑:在高度社会保障化基础上削减”特权”——取消Minijob的社保豁免、取消45年缴费提前退休、将自雇者纳入体系。本质上是”扩大覆盖面 + 收紧优惠条件”。
中国模式的逻辑:在社会保障覆盖尚不充分的基础上”渐进收紧”——退休年龄小幅调整、推行个人养老金第三支柱、试点灵活退休。本质上是”补课式覆盖 + 微调参数”。
两种模式的共同挑战是:如何在延长工作年限的同时创造足够的适合老年人的就业岗位?德国在这一点上有更强的制度基础(反年龄歧视法、弹性工作制),但IMK的研究显示,即使德国目前也缺乏足够的高质量老年岗位。对中国而言,这一挑战更为急迫——建筑工人、流水线工人的身体素质能否支撑到63岁?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维度:德国改革引入”瑞典式”资本覆盖层,将养老金与资本市场挂钩。这对中国的启示在于:庞大的养老储备如果合理配置于资本市场,可以创造增值收益;但IMK的批评也提醒我们,过渡期的”双重负担”问题需要妥善设计。
对中德关系走向的判断
默茨在养老金改革质询中夹带对华强硬表态,并非随口一说。这里有三个深层逻辑:
第一,经济竞争力焦虑是改革的内在驱动力。德国之所以要改革养老金,根本原因是经济增速放缓和财政压力。而中国在电动车、光伏、电池、高铁等领域对德国传统优势产业构成的竞争压力,直接加剧了这一焦虑。换言之,德国改革养老金的紧迫感,部分来自中国竞争带来的经济增长不确定性。
第二,”公平竞争”成为新的中德关系关键词。默茨的原话是”Das ist kein fairer Wettbewerb mehr”(这不再是公平竞争了)。这个表述比默克尔时代”伙伴、竞争者、系统性对手”的三分法更强硬——它明确将中国定义为不公平竞争者。考虑到默茨领导的CDU在野时就多次批评默克尔对华过于温和,政府对华政策转向的确定性很高。
第三,德国正在将内部改革与外部施压联动。养老金改革→压缩国内消费→更需要出口市场→对中国竞争更敏感→推动欧盟更强硬。这不是一步棋,而是一整盘棋。
对中国企业和投资者而言,这意味着三个层面的应对:在贸易合规层面,需要更严格地遵守欧盟反补贴规则和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在投资布局层面,绿地投资(而非出口)将成为进入欧洲市场的主要路径;在软实力层面,需要更主动地向欧洲社会展示中国企业创造就业、技术合作和产业互补的价值——而非仅仅强调市场份额。
最后,回到德国养老金改革的本质:这是一场围绕”公平”的全民大讨论——代际之间的公平、不同就业形式的公平、德中竞争中的公平。默茨试图用33条方案回答所有这些关于”公平”的问题,但答案的接受度,还远未可知。
来源:Tagesschau | 2026年6月24-25日
参考链接:
https://www.tagesschau.de/inland/innenpolitik/merz-regierungsbefragung-104.html
https://www.tagesschau.de/wirtschaft/rente-reaktionen-wirtschaft-100.html
https://www.tagesschau.de/wirtschaft/arbeitsmarkt/minijobs-deutschland-wegfall-100.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