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闻摘要
2026年7月4日,德国选项党(AfD)在东部城市埃尔福特召开联邦党代会。党主席爱丽丝·魏德尔以超过百分之九十的得票率成功连任,与其搭档克鲁帕拉继续构成双主席领导体制。会上,魏德尔喊出要做‘新的人民党’、领导德国的口号,同时推动修订党内‘不相容名单’规则——这一举措可能为更多极右翼分子敞开大门。德国《明镜》周刊以‘AfD毫无底线,即便对党内同僚也是如此’为题发表主编评论,直指党内的残酷权力斗争。本届党代会折射出德国政治生态正在发生的深层裂变:一个民调支持率稳居第一的极右翼政党,正在系统性地突破战后德国政治的最后一道防线。
📝 新闻正文
一、魏德尔的权力版图:从联合主席到‘铁娘子’
在埃尔福特会展中心,魏德尔的表现堪称一场精心编排的权力展示。她以超过百分之九十的得票率连任——比2022年首次当选时高出近十个百分点。会场内六千名代表起立鼓掌长达三分钟,这在以内部争斗闻名的AfD历史上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场景。
魏德尔在演讲中抛出了三颗‘政治炸弹’。第一颗:党员数量三年翻倍——从三万人增长到七万五千人,逼近十万大关。第二颗:全面否定执政党,称基民盟(CDU)‘在进行反德国、反德国人民、反国家利益的政策’,社民党(SPD)则‘正在悄无声息地从德国政党史中消失’。第三颗:领导权声明——‘我们是新的人民党。’
‘人民党’(Volkspartei)在德国政治语境中是一个极具分量的词。它特指那些能够跨越阶级和地域界限、获得广泛社会支持的主流大党——传统上只有基民盟/基社盟(CDU/CSU)和社民党(SPD)有资格被如此称呼。魏德尔使用这个词,无异于宣告AfD已经从边缘抗议党蜕变为德国政治版图的新中心。
二、双主席体制下的暗流:团结修辞背后的权力博弈
表面上,克鲁帕拉与魏德尔在埃尔福特展示了‘同心同德’的团结形象。克鲁帕拉用他标志性的工人阶层式语言宣称:‘我们过去、现在以及将来都将同心同德。一颗为德国跳动的心,一个为德国而活的灵魂。’他反驳外界关于党内权力斗争的报道称:‘有人幻想所谓的权力斗争和摊牌,但事实是:我们的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团结。’
然而,政治学教授本杰明·赫内的分析戳破了这层团结的表象。他指出,魏德尔与克鲁帕拉之间存在精心的分工——克鲁帕拉用通俗的工人语言触动东部蓝领选民,魏德尔则以精英化的‘铁娘子’形象吸引中产阶级和学界保守派。这种分工曾经是AfD扩大选民基础的成功策略,但在本届党代会上,平衡正在被打破。魏德尔的演讲时长是克鲁帕拉的两倍,她主导了媒体叙事。更重要的是,关于修订‘不相容名单’的议程——这是党内权力结构中最敏感的议题——完全由魏德尔一派掌控。
三、‘不相容名单’改革:为极端势力敞开大门
本届党代会最受关注也最危险的议程,莫过于重新修订所谓的‘不相容名单’(Unvereinbarkeitsliste)。这份名单是AfD内部用来筛选党员的机制——凡是与被AfD认定为极端主义组织有关联的人,不得入党。目前列入名单的包括新纳粹组织‘自由日耳曼工人党’等至少十五个团体。
根据一份由多名党内重量级人物支持的提案,新版规则将大幅缩小‘极端组织’的定义范围。只有在‘组织纲领明确以废除议会民主、建立独裁制度为目标,并且通过系统性、积极斗争手段——尤其是暴力手段——来推进这些目标’的情况下,一个团体才会被认定为极端组织。更耐人寻味的是,提案还引入了‘十年追溯期限’:如果某人加入上述组织的时间已超过十年,则仍可被允许加入AfD。
《明镜》周刊在报道中尖锐地指出,这一改革实际上是为比约恩·赫克(Björn Höcke)领导的‘翼’(Der Flügel)派系中那些与新纳粹组织有历史关联的人物打开方便之门。赫克本人虽然没有出席本届党代会,但他的势力在党内结构中的渗透已深入骨髓。《明镜》的主编评论甚至用‘Weidels Rache’(魏德尔的复仇)来形容党内清除异己的过程——那些曾经反对魏德尔路线的人,正在被系统性地边缘化。
四、魏德尔的悖论:女同性恋者领导的极右翼政党
魏德尔的存在本身就是德国政治光谱上最诡异的一道风景线。在一个女性议员仅占百分之十三的政党中,在一个联邦执委会十五人中只有她一名女性的机构里,在一个主流意识形态主张‘传统家庭价值’的极右翼组织中——魏德尔不仅是一名公开的同性恋者,还与一位斯里兰卡裔女性共同抚养两个孩子。
这种身份与立场的强烈反差,使她在党内外的角色都充满了矛盾。《明镜》周刊的报道曾用一个精准的比喻来形容AfD对魏德尔的利用:‘门面论据’(Feigenblatt-Argument)——一个有女同性恋党魁和总理候选人的政党,怎么可能歧视他人?
绿党联邦议员、LGBTQ政策发言人尼克·斯拉维克对法新社提出的批评更为尖锐:‘她就像披着羊皮的狼。’斯拉维克指出,AfD‘积极反对社会对同性伴侣的接受’,在该党的纲领和实践中,‘平等从来不是议题,对LGBT群体的攻击很常见’。
赫内教授更深入地指出了这种‘双重标准’的脆弱性:‘尽管在性别观念上,即使是极右翼政党也发生了一些变化,但如果AfD的极右翼意识形态完全占据主导,那么自由主义的苗芽也可能枯萎,伴随的将是公开的同性恋敌意以及对传统女性角色的回归。’
五、埃尔福特街头的抗议:社会撕裂的现实写照
党代会的另一面在埃尔福特街头展开。据《明镜》周刊报道,数千名示威者聚集在会场周边,抗议AfD的极右翼议程。虽然警方将整体局势评估为‘总体和平’,但仍发生了多起针对媒体工作者的袭击事件——警方已就此展开调查。
《明镜》周刊的主编评论以罕见的尖锐措辞写道:‘AfD联邦党代会上肮脏的权力斗争表明,这些右翼极端分子即使在党内同僚之间也是多么具有攻击性和嫉妒心。也表明魏德尔将她的权力扩张到了何种程度。’
🎨 专家评论:德国右转的临界点与中德关系的潜在冲击
一、事实层面:AfD正在突破德国政治的最后一道防线
把本届党代会放在德国战后政治史的大背景下审视,会发现一个令人不安的趋势。1950年代以来,德国政治有一条不成文的底线——任何公开质疑‘自由民主基本秩序’(freiheitlich demokratische Grundordnung)的政党都不应参与执政。这就是所谓的‘防火墙’(Brandmauer)——所有主流政党共同筑起的反极右翼防线。
如今,这道防火墙正在出现裂缝。在联邦层面,AfD已达到百分之二十四至百分之二十六的支持率,稳居第一。在东部的图林根州、萨克森州和勃兰登堡州,该党支持率超过百分之三十五。这意味着,在德国统一三十多年后,前东德地区正在成为极右翼政党的坚实票仓。
本届党代会最值得关注的,不是魏德尔的连任——这早在预料之中——而是‘不相容名单’的修订议程。这标志着AfD正在从‘体制内抗议党’向‘准备执政党’转型的过程中,主动拆除内部的自我约束机制。一个不需要与极端主义切割的AfD,比一个不得不做表面功夫的AfD危险得多。
二、趋势判断:德国正在经历一场‘寂静的革命’
过去五年,德国政治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生态重构。三个结构性趋势正在同时发生。第一,选民基础的‘去中心化’。传统大党的支持率从二十年前的合计百分之七十以上,下降到如今的合计不足百分之五十。政治版图的碎片化使AfD能够以相对较小的票数占比成为最大党。
第二,‘防火墙’的逻辑悖论。主流政党越是坚定地把AfD排除在执政联盟之外,就越把三分之一的选民推向了‘被体制排斥’的叙事中——而AfD恰恰最擅长利用这种‘受害者’情绪来巩固基本盘。这是一个经典的民主困境:包容可能意味着纵容,排斥可能意味着激化。
第三,制度防线的疲劳。德国宪法保卫局已将AfD部分州级组织和青年组织‘青年选择’(Junge Alternative)定性为‘经证实的右翼极端主义组织’。但法律认定并未转化为政治后果——AfD的支持率不降反升。本届党代会上关于修订‘不相容名单’的议程显示,党内力量正在主动拆除自我审查的栅栏。
三、对中国的启示:中德关系的‘去风险’风险
对于关注德国市场的中国企业和投资者而言,AfD的崛起不是遥远的政治八卦,而是可能重塑商业环境的变量。AfD的核心政治纲领中有三个直接影响中德关系的要素。
第一,经济民族主义。AfD主张退出欧元区、恢复德国马克、实施贸易保护主义政策。虽然退出欧元区的可能性较低,但一个AfD参与执政或拥有更大影响力的德国,将显著增加中德贸易的壁垒。该党多次公开批评德国企业‘过度依赖中国市场’,主张将供应链撤回欧洲。2025年,中德双边贸易额约为两千五百三十亿欧元——如果AfD的保护主义政策落地,首当其冲的将是汽车零部件、机械设备和新能源领域的中国企业。
第二,‘去风险化’(De-Risking)的激进版本。欧盟现行的‘去风险’策略强调‘降低依赖但不脱钩’。AfD的主张则更为激进——全面审查中资在德投资,将中国定义为‘系统性竞争对手’而非合作伙伴。该党在多个州议会中提出的议案都包含限制中资进入关键基础设施的条款。
第三,意识形态对抗。魏德尔虽然在公开场合偶尔展示对中国经济模式的某种‘欣赏’——这或许与她曾在中国工作生活的经历有关——但AfD整体而言将中国视为‘威权主义的全球扩张力量’。一个AfD影响力增强的德国,在对华政策上将比默克尔时代更为对抗性。
然而,这里存在一个有趣的张力:AfD的核心选民集中在东德地区,这些地区恰恰是德国最需要外国投资的板块。特斯拉在勃兰登堡州的超级工厂、宁德时代在图林根州的电池工厂——这些中资或外资大型项目都位于AfD的票仓地带。如果AfD真的将其反全球化纲领付诸实施,最先受伤的可能不是中国,而是它自己的选民。
四、未来一到三年:三种可能情景
情景一(高概率):AfD成为议会最大党但被‘防火墙’隔离。2027年联邦大选后,AfD在联邦议院获得最多席位,但所有其他政党拒绝与其组成执政联盟。德国面临一个‘比利时式’的漫长组阁期——多个小党被迫组成不稳定的联合政府。在这种格局下,AfD通过议会反对党身份继续扩大影响力,但无法直接执行其激进政策。
情景二(中等概率):‘防火墙’在州级层面被突破。在东部某州,基民盟(CDU)面临‘要么与AfD合作,要么让左翼党(Die Linke)执政’的两难选择。一旦有一个州打破禁忌,联邦层面的‘防火墙’压力将急剧增大。这将是中国企业需要密切关注的转折点——地方层面的政策变化往往比联邦层面更快、更直接。
情景三(低概率但不可忽视):联邦宪法法院启动AfD违宪审查程序。按照德国基本法(Grundgesetz,即德国宪法)第21条,如果一个政党试图破坏或废除自由民主基本秩序,可以被裁定为违宪并予以取缔。但这是一个漫长的法律和政治过程,历史上仅有两次成功案例(1952年的社会主义帝国党SRP和1956年的德国共产党KPD),短期内不太可能再次启动。
五、给中国企业的三个务实建议
第一,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在对德投资布局中,要有‘AfD执政’的情景预案,包括供应链多元化、合同中的政治风险条款、以及在欧盟其他成员国(如荷兰、波兰)建立替代性的运营支点。
第二,深耕本地关系。AfD在东德的强势很大程度上源于当地民众的经济失落感。中国企业在这些地区的投资如果能切实创造就业、改善民生、融入社区,反而可能成为抵御保护主义浪潮的最有效‘防火墙’——这不是政治宣言,而是务实的商业逻辑。
第三,关注中小政党的动向。自民党(FDP)和绿党虽然在民调中处于弱势,但在‘防火墙’格局下,它们可能成为决定联合政府组成的关键少数。理解这些政党的对华政策分歧——绿党更关注人权和气候,自民党更关注市场准入和知识产权——将有助于制定精准的政策沟通策略。
埃尔福特的这场党代会,既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秀’,也是一面映照德国社会深层焦虑的镜子。‘防火墙’能否守住,不仅关乎德国的民主韧性,也将深刻影响中德经贸关系的未来走向。
来源:德国之声(DW)、德国《明镜》周刊(Der Spiegel)、德新社(dpa)、法新社(AFP) | 2026年7月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