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欧盟对华经贸政策大转向——去风险2.0与中国企业的危与机

📝 深度报道

一、布鲁塞尔的晚餐辩论:一场没有赢家的博弈

2026年6月19日晚,布鲁塞尔欧盟峰会的工作晚餐上,27国领导人围绕对华贸易政策展开了一场长达4小时的激烈辩论。德国总理默茨与法国总统马克龙的意见分歧公开化——前者要求「保护在华投资的德国企业利益」,后者力推「过剩产能工具」以限制中国出口。最终峰会达成的妥协方案没有让任何一方满意:既不推出激进的进口配额制度,也不维持原有的「口头去风险」

这个结果本身就是欧盟对华政策困境的缩影。自2023年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Ursula von der Leyen)提出「去风险」(De-Risking)概念以来,三年间欧盟对华贸易逆差不降反升,从2023年的约2910亿欧元增至2025年的约3980亿欧元。中国在欧盟进口总额中的占比从2022年的20.8%上升至2025年的23.1%。「去风险」的口号喊了三年,数据却朝着相反方向走。

此次峰会授权欧盟委员会开发的新工具包括:加速反补贴调查程序(将调查周期从13个月缩短至9个月)、推动供应链多元化(研究对关键行业设定「单一国家采购上限」)、以及首次提出「多元化工具」(Diversifizierungsinstrument)——在极端情况下可立法要求企业从多国采购核心部件,单一国家占比不超过40%。但是,此前由法国和意大利力推的「过剩产能工具」——直接对中国特定行业(钢铁、电动车、光伏)设进口配额——被德国、西班牙、希腊等国成功阻止。

二、德国的两难:中国市场依赖与产业保护需求的矛盾

德国在此次峰会中的角色折射出欧洲对华政策最深刻的矛盾。德国是欧盟中对中国经济依赖最深的国家,同时也是受中国产业竞争冲击最严重的国家。这种双重身份使得柏林的对华立场显得摇摆不定。

依赖面:大众、宝马、奔驰全球利润的35%-45%来自中国;巴斯夫在湛江的100亿欧元一体化基地是其史上最大单一投资;西门子在中国的营收占其全球的约13%,且数字工业部门在中国的增速远超欧洲;德国DAX 30指数企业中,超过80%在中国有直接投资。德国经济研究所(IW)的数据显示,德国约93万个工作岗位直接或间接依赖对华出口

冲击面:德国化工行业对华贸易逆差从2019年的约10亿欧元扩大至2025年的约85亿欧元;机械制造行业的中国竞争对手在德国市场的份额从2019年的2%升至2025年的8%;光伏产业几乎全军覆没——Solarworld、Q-Cells等曾经的行业龙头已全部被中国竞争者挤出市场;钢铁行业同样遭受中国产能过剩的价格冲击,蒂森克虏伯(Thyssenkrupp)的钢铁部门连续三年亏损。

这种「既要又要」的矛盾在默茨总理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在峰会上同时做了两件事:压制了法国提出的进口配额方案,同时又要求欧盟委员会「加快贸易防御工具的开发」。德国想要的是「精准打击」——只针对真正构成威胁的行业,而不波及其他领域——但贸易政策天然是钝器,精准打击几乎不可能实现。

三、多元化工具:最具破坏潜力的新武器

在此次峰会讨论的所有工具中,「多元化工具」最值得关注,也最具潜在破坏力。这一由欧盟贸易委员谢夫乔维奇(Maroš Šefčovič)提出的概念,核心逻辑是:

「半导体和稀土已证明,对单一供应国的过度依赖是战略脆弱性。我们不能在光伏组件、电池材料、原料药等领域重复同样的错误。」

如果该工具被立法实施,可能要求关键行业的企业确保其核心部件从多个国家采购,单一国家占比不超过某一上限(目前讨论的是40%)。这对高度依赖中国供应链的欧洲企业意味着颠覆性的改变——不是关税壁垒,而是供应链的强制性地理分散

受影响的行业可能包括:光伏组件(中国占全球产能80%以上)、动力电池(中国产能占全球约70%)、原料药(中国占欧洲进口约45%)、稀土永磁体(中国占全球供应约90%)、以及消费电子组件。对于欧洲中小型企业(Mittelstand),这种供应链重构的成本可能高到难以承受——它们缺乏大规模采购和供应链管理的能力。

工业界的初步反应是悲观的。德国工业联合会(BDI)警告称:「用立法手段强制供应链多元化,将大幅推高欧洲制造业成本,削弱国际竞争力。」德国化工协会(VCI)估算,如果40%上限适用于原料药,德国制药企业的生产成本将上升15%-25%。「去风险」正在从一个防御性概念演变为一个代价高昂的产业政策工具

四、土耳其因素:欧盟对华防御体系的「阿喀琉斯之踵」

欧盟构建对华经济防御体系时,面临一个棘手的法律问题:如何定义「我们」的边界?土耳其是这个问题的试金石。

土耳其是欧盟关税同盟成员(自1996年起),其工业产品的60%以上出口至欧盟。但土耳其并非欧盟成员国,也不在欧盟「民主供应链」的框架内。如果土耳其被认定为「欧洲制造」范围,中国企业可通过在土耳其设厂实现「欧洲化」——规避欧盟关税和供应链限制。如果土耳其被排除在外,安卡拉可能加速向中国和金砖体系靠拢。土耳其已于2025年正式申请加入金砖国家

德国在此问题上扮演关键角色。300万土耳其裔德国人是重要的选民群体;德国在土耳其有逾7000家企业(西门子、博世、奔驰等),雇佣约40万当地员工。德国经济部长赖歇(Katherina Reiche)6月19-20日访问安卡拉,核心使命就是在「欧洲制造」定义上为土耳其争取特殊地位

印度、越南、印尼等「全球南方」国家同样在密切关注欧盟的边界划定。它们不希望被强制纳入「亲欧vs亲中」的二元选择中。如果欧盟的「多元化工具」对这些国家也施加采购上限,它们可能直接拒绝参与欧盟的供应链体系。欧盟试图建立一个「可信伙伴」供应链圈,但这个圈子划得越大越没有意义,划得越小越不可行

🎓 深度评论

一、从「去风险」到「去风险2.0」:本质的变化是什么?

2023年的「去风险1.0」本质上是一个沟通口号——告诉华盛顿「我们不完全脱钩」,同时告诉北京「我们不完全合作」。它缺乏具体工具、清晰定义和可衡量的目标。而2026年峰会所推动的「去风险2.0」是一套有牙齿的工具箱:反补贴调查加速、进口配额研究、供应链多元化立法、以及关键行业的定义和清单化。

这种转变的根本驱动力是数据。当欧盟对华贸易逆差每年以两位数的速度增长,当中国电动车在欧盟市场的份额从2020年的1.1%飙升至2026年上半年的约7.5%,当欧洲光伏、钢铁、化工行业接二连三地寻求贸易保护,「去风险」从口号变成了政治压力。这种压力在2024年欧洲议会选举后进一步加剧——新一届议会的对华强硬声音明显增强。

然而,「去风险2.0」面临一个根本性矛盾:保护产业竞争力与降低消费者成本之间的取舍。中国光伏组件在欧洲的到岸价比欧洲本土产品低25%-35%,中国电动车的价格竞争力更为明显——比亚迪海豚在欧洲售价不到2万欧元,而同级别的欧洲电动车售价普遍在2.5万-3.5万欧元。对中国产品加征关税或设定配额,直接后果是欧洲消费者和企业(光伏安装商、电动车买家)承担更高的成本。在欧洲高通胀和能源价格高企的背景下,这是政治上的危险选择。

二、中国企业的应对策略:「三线并进」

面对欧盟「去风险2.0」的挑战,中国企业的应对不能停留在「呼吁自由贸易」的层面,而需要一套结构性的战略。笔者认为,「三线并进」是最优策略:

第一线:产能本地化。将关键环节的生产能力布局在欧洲境内,是最直接的应对方式。宁德时代的匈牙利工厂(100吉瓦时产能)、比亚迪的匈牙利工厂(年产15万辆电动车)、蜂巢能源的德国萨尔州工厂(24吉瓦时)已经证明这条路是可行的。但本地化不是简单的「把工厂搬过去」——它需要深度融入当地的供应链生态、雇佣本地员工、遵守欧盟的环境和劳工标准。「欧洲制造」不仅仅是原产地证书上的一个标签,而是要求整个价值链的实质性本地化

第二线:技术升级与差异化。欧盟的贸易防御工具主要针对「可替代」的标准化产品——钢铁、基础化工、标准光伏组件。如果中国产品通过技术创新提升至「不可替代」的位置,贸易防御工具就失去了发力点。华为在5G领域虽然面临地缘政治阻力,但其技术领先性使得欧洲运营商在完全排除华为时面临巨大的成本和性能损失。中国电池、光伏、风电企业需要在核心技术指标上建立明确的领先优势,从「便宜替代品」升级为「技术合作方」

第三线:第三方跳板。土耳其、越南、墨西哥、摩洛哥等「中间地带」国家可以成为中国产业对接欧洲市场的缓冲层。通过在土耳其设立电池组装厂、在摩洛哥建设光伏组件基地、在越南完成消费电子最终组装,中国企业可以利用这些国家与欧盟的贸易协定优势。但需警惕原产地规则收紧——欧盟未来可能要求关键研发或核心工序在欧洲完成,单纯的「贴牌」组装可能被认定为规避。

三、对中德关系的长期影响:从贸易伙伴到产业共同体?

中德关系是欧盟对华政策中最复杂的维度。德国既是对华经贸依赖最深的国家,也是推动欧盟对华防御性政策的重要力量。这种矛盾角色短期内不会改变,但长期看存在一个可能性:中德从「贸易伙伴」走向「产业共同体」

产业共同体的含义是:双方的产业链深度交织、相互依赖,单方面的脱钩代价大到不可承受。目前中德关系已具备部分产业共同体的特征——德国化工巨头巴斯夫在中国投资了其史上最大的单一项目,中国电池巨头宁德时代在德国和匈牙利投资了超过100亿欧元建设产能,中德汽车供应链已经从「单向流动」(德国零部件→中国组装)转向「双向流动」(中国电池→德国整车)。

但要真正实现产业共同体,需要解决三个障碍:第一,政治互信的缺失——德国政坛对华强硬声音在上升,「制度性对手」的定位正在从欧盟文件渗透到国家政策;第二,技术竞争而非互补——在电动车、光伏、工业软件等领域,中德已从互补关系转向竞争关系;第三,美国因素——美国对华科技遏制政策对德国企业和政府构成持续压力,在半导体、AI等关键技术领域,德国可能被迫在中美之间选边。

笔者的判断是:中德经济关系正在从「纯粹的贸易关系」走向「竞争合作」(Coopetition)——在汽车、化工、机械等传统领域仍有深度合作空间,在新能源、数字经济、AI等新兴领域将出现更多竞争。但完全脱钩的概率极低——双方的相互依赖太深,脱钩成本太高。最可能的前景是:在摩擦中磨合,在竞争中寻找新的合作模式。

四、结语:在不确定的时代,确定的能力才是护城河

欧盟「去风险2.0」无论最终以何种形式落地,其方向是不可逆转的:欧洲将建立更完善的贸易防御体系,对华经济关系的「安全化」趋势将长期持续。这对中国企业来说既是挑战也是机会。

挑战在于:简单的「低成本出口」模式将越来越难以为继,关税壁垒和合规成本将持续上升。机会在于:正是这种外部压力,正在倒逼中国企业从「出口商品」到「输出能力」的升级——不只是卖产品到欧洲,而是在欧洲建立研发、生产、服务的完整能力体系。那些已经在欧洲本土化布局的企业(宁德时代、比亚迪、蔚来),将成为「去风险」时代的最大受益者——因为它们本身就是欧洲「去风险」解决方案的一部分

在不确定的地缘政治环境中,最确定的战略是:将能力建立在离客户最近的地方,让自身成为所在市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参考来源:WirtschaftsWoche (2026.06.19), Handelsblatt (2026.06.20), 欧盟统计局(Eurostat)2025年贸易数据, 欧盟委员会贸易政策文件 (2026), 德国经济研究所(IW)对华依赖度报告 (2025), 德国工业联合会(BDI)政策评估 (2026)

Clara Hoffmann
Clara Hoffmann
德闻社驻柏林特约记者,专注德国政经与中德关系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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